2026年6月
这是清华大学方塘研究基金管委会委员杨锦方在2026方塘论坛上的致辞。他以方塘之问为线索，讲清了本届方塘论坛议题的来处，也指明了方塘关注问题的去处。他更眺望远方：我们或许正站在一个”新轴心时代”的门口，而真正的超越突破，将来自人与机器协作所打开的思想新空间。以下是他致辞的主要内容。
各位老师、各位朋友： 大家上午好!
很高兴与大家相聚在第二届方塘年度论坛。虽只隔一年，但技术变化之迅速，常有隔世之感。面对变化剧烈、挑战复杂密集的时代，除了忙着应答，也有另一种选择，即整理，并提出那些还没有完全成形、但必须被认真面对的问题。
以问题为舟，行深于未来，这是“方塘之问”的初心。
今年恰逢1956年达特茅斯会议70周年。70年前，一批科学家聚集在一起，提出了一个影响至今的问题：机器能否拥有类似人类的智能？此后70年，AI的发展不断回应着这个问题。
而今天，当AI真正进入知识生产、社会组织与日常生活，我们面对的已经不再只是“机器能否思考”，一个更进一步的问题已经显现：面对这个强大又难以充分理解的存在，人与AI的关系究竟如何理解？人的宇宙地位会发生变化吗？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又会怎样改变？——这是方塘之问的第一层，也是第一届方塘论坛探讨的主题——“AI时代的伦理奇点”。
沿着这一追问，今年的方塘论坛抵达一个更迫切的问题：后工作时代，人将如何安身立命？
这个问题并不仅仅关乎就业。现代社会长期通过工作定义人的身份、价值与社会位置。如果未来越来越多的工作能够被AI完成，那么人的意义是否还建立在“有用”之上？创造、学习、关系、责任、公共参与、精神成长，是否将重新成为人的存在依据？
这是今年论坛的重要课题，也是AI时代的人文学术问题。
再进一步，AI 也正在改变人类认识世界的方式。今天，人们越来越多地通过AI组织的信息来理解世界。搜索、翻译、总结、推理、写作，AI正在参与知识形成的全过程。我们不得不追问：AI生成的知识何以可信？当AI参与推理时，人类的理解处于什么新位置？AI究竟是工具、中介，还是一种新的认识环境？
因此，本届论坛也特别设置了AI认识论相关讨论。真正的问题已经不再是“AI是否知道”，而是“AI进入认识过程之后，人类如何重新认识世界”。
沿着认识论继续前进，就是本届论坛的核心主题之一——AI for Humanity。AI for Humanity，并不仅仅意味着利用AI提高研究效率。更重要的是，它意味着人文学术在AI时代的范式创新与重新组织。
AI当然可以帮助我们处理材料、整理文献、分析文本，但更值得关注的是：它是否能够参与问题发现、概念生成、知识组织和跨学科连接？它会如何改变学术研究的方法、规范与共同体？
很高兴看到方塘研究院今年举办了全球首个将人机协同质量、范式创新与反思作为重要评分内容的AI4H征文大赛，一再能够汇聚真正关心这一问题的人，共同探索AI时代人文学科知识生产的新可能。
而当AI开始深度参与知识生产，一个新的问题随之出现：规范与评价标准是什么？什么样的人机协作是诚实的？什么算原创贡献？AI与人的贡献如何区分与归属？同行评议如何面对AI参与的研究成果？学术信任又将如何重建？
这些问题不能依靠个体自觉解决，而需要共同体持续讨论，并逐步形成新的规范体系。方塘提出了这个问题，也希望参与相应规范的制定，期待明年论坛时，能看到一些初步框架供大家讨论。
如果继续沿着这条问题链向前追问，我们最终会回到一个更宏观的判断。在方塘研究院成立之初，我曾提出：我们或许正在进入一个新的轴心时代。
如果这一判断成立，那么更深的问题便是：新轴心时代的超越突破会是什么？我的理解是，它很可能与人机协作所带来的思想能力扩展有关。
AI作为一种前所未有的外部认知系统，正在帮助人类进入更大的概念空间。它能够连接遥远的知识领域，发现隐藏的结构关联，加速复杂问题的展开与重组。这意味着，人类思想本身可能达到新的维度。
过去难以同时处理的大规模知识、跨文明经验与跨学科关联，正在变得可以被组织和理解。我们有机会形成更具解释力的思想结构，也有可能做出更细致、更负责任的价值判断。
所以，新轴心时代的一种重要突破，可能不是某个孤独天才提出一个单一体系，而是在人机协作中，大幅提升人类思想能够承载的复杂度：让我们能够解释更复杂的世界，做出更精细的价值判断，并以更合理的方式承担责任。
而这，或也正是 AI 时代人文思想最重要的新可能：AI 打开更大的思想空间，人类在其中重新学习如何判断、如何选择、如何负责。因为AI 时代真正稀缺的，不是答案，而是问题；不是速度，而是判断；不是工具，而是能够承受复杂性的思想结构。
基于这样的思考，我非常支持方塘未来几年在AI for Humanity方向上的持续投入：定义问题框架、形成高质量示范、建立规范和评价标准、组织真正的实践者共同体，并逐步建设问题库、案例库和思想网络。AI时代不缺答案，缺的是值得追问的问题和可信的判断。希望方塘研究院提出真问题，连接真正愿意追问的人，推动问题进入更深的思想、更清楚的规范和更可信的共同体。
70年前，达特茅斯会议开启了人工智能时代。站在70年后的今天，我们未必知道未来会走向何方，但我们知道，有些问题必须从现在开始追问，而正是这些追问，为新的文明方向开辟了道路。
愿这一届论坛，成为方塘之问继续向深处推进的一个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