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孙周兴教授在方塘论坛的专题讨论“ 奇点前夜:人类如何安身立命”上的发言。
孙周兴在发言中提及了五个点:
第一,自然人类已经进入失忆状态。
第二,提出预感概念,未来是不能去回忆了,我们只能去预感,预感到底是什么。
第三,从记忆到预感的调性变化,我们今天正在经历这样的变化。
第四,技术的加速状态,导致当下、现在与未来的粘连。
第五,提出未来责任的问题。
以下文本根据他的发言整理而成:
今天的主题是未来,我想讲五点。
第一个问题:
自然人类已进入失忆状态
“过去”定向的记忆/回忆是自然人类价值构成体系以及自然人类文明的基础,是自然人类文明传承和社会组织的基本方式。自然人类通过记忆保持种族延续和文明的特性。
自然人类寻找确定性,而回忆过去、崇尚传统、模仿古人也是最方便、最可靠和成本最小的确信方式。我们靠回忆就可以过日子,大概2500年的自然人类文明史就是这样的,当然回忆中有创新,但主体是过去的回忆和记忆。
对个体来说,个体在记忆中沉湎过去,有可能失去对当下的直观能力和对未来的开放预期,因而会造成心灵创伤,如果完全对过去封闭自己,不能通过记忆重演过往的人和事,那就走向痴呆症。我们人类有两个精神病,一个叫痴呆,一个叫抑郁,痴呆是对过去封闭起来了,抑郁症是对未来不开放,所以跟时间有关。
自然人类正在加速“失忆”,记忆的重要性在降低,导致与自然人类文明系统的切割,这个切割实际上从马克思那个时候就预言到了,马克思在1848年《共产党宣言》里是这么说的:
“一切固定的东西都已经烟消云散,一切神圣的东西都已经被亵渎了”。
马克思1848年就意识到工业革命导致的后果。
技术工业和普遍交往使人类生活发生巨变,传统的价值(宗教、风俗、伦理等)不再是生活的准则和焦点,马克思所谓的“可交换价值”成为唯一稳定的尺度。基于线性时间观的自然人类价值体系(宗教和哲学)急速衰败,尼采把它称为“虚无主义”。今天,虚无主义这个问题越来越敏感,关注的人越来越多。
技术工业造成的“普遍交往”状态大幅度增加了个体的自由度,什么叫自由?用马克思的概念来说就是可交往性。大家忙死了,中国人都不好意思说自己不忙,说自己不忙就仿佛你没啥意思,没有意义,所以当下世界越来越忙碌,过去历史和传统就显得无关紧要了,这就是说技术主导着人类生活,不需要太多的记忆了。
记忆已经不再重要,与记忆相关的学习方式,就是模仿(mimesis),自然人类的基本学习方式是广义的模仿,用希腊人的说法是“向自然学习”,而我们中国人的说法是“向古人学习”。但是现在这种模仿性的“学习”不再是主流的,艺术人文学因此越来越衰败,“数之学”——希腊人已经开发出来了,叫Mathesis——兴起并且统一全球,所以今天的世界叫数字世界。
机械复制的旧技术,比如说印刷、摄影、留声机,使“记忆工业”成为可能,使文字、声音、图象三大媒介的权重得以重新分配,在自然人类状态下面,文字大概是媒介里占了80%左右的权重,但现在也不是了,现在声音、文字、图象可以说是三分天下,我认为对人类来说是重大的改变。书的意义越来越小,我现在是图书馆馆长,我特别关注这个东西,有那么多书,好像没啥用。我们有八个馆,其中有一个馆去年才借出去六本书,想把它关掉但是又不好意思关。
新技术特别是信息技术和生物技术使人类知识膨胀和加速更替,数字存储技术,人机相联,“普遍智能”也就是人类统一智能(全球脑)已经形成了,使得记忆成为数字技术的一部分。记忆的技术化导致自然人类的记忆行为变得微不足道和虚弱不堪。
第二个问题:
作为未来想象和猜度的预感
我们可以做一个判断,以记忆为主体的传统文明正在衰败,这也是不争的事实。因而我们要提出来未来怎么办,我所谓作为未来想象和猜测的预感,是借助于海德格尔的一个概念Ahnung(预感、猜测)来说的。已经失忆的人类正在形成一种新的基调,也即预感。所谓预感也有猜度、猜测的意思。海德格尔敏感地意识到时代情调的问题,如果从哲学史上看,古典的基本情调是“惊讶”,近代的基本情调是“怀疑”,那么技术统治的当代世界的基本情调是什么?这个问题必须提出来。1936年海德格尔就在想这个问题了,海德格尔预感到这个时代的情调还在生成当中,还隐而不显,可能是压抑,可能是恐惧,可能是焦虑,很复杂,也可能是这几种情调的复合,所以他说,也许我们可以把它叫作“预感”。
海德格尔离开这个世界已经半个世纪了,他未曾经历的数字技术世界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我们只想问:这个时代的“基调”已经定下了吗?我认为,海德格尔预感到的“预感”已经可以坐实为我们时代的“基调”。
什么是预感?如果把它发挥出来,我会引申出三个意义:
1,预感的未来性/未来指向。与朝向过去的“记忆”不一样,预感朝向未来,是关于未来和未来可能性的想象和猜度。因此具有不确定性/无确性、多维性和想象性。人们现在喜欢说“未来已来”,我说纯属胡说。未来当然未来,所谓“未来已来”只传达了一种对技术加速状态的焦虑。
2,预感的复合性。预感是一种多维、复合的情调,它不但是抑制、惊恐、畏惧、焦虑的复合,更综合了“惊奇”和“怀疑”这两种古典的和近代的基本情调。
3,预感的冲突性。与现代性的基本意义相合。预感具有内在紧张、分裂和冲突的特征,因而是令人痛苦的。我们自然人类总是在追求和构造一种和谐状态,一种没有冲突的状态,但现代性的本质却是冲突、分裂,而不是和谐、统一。作为基调,预感不只是一种心理状态,更是一种实存姿态。
第三个问题:
从记忆到预感:精神调性之变
从记忆到预感是自然人类文明向技术人类文明的精神调性之变。两种文明有自己的关键词来表达这种调性,调性变了。关于这两种文明,我首先想提出两个对应的概念,即“记忆式文明”与“预感式文文明”。
“记忆式文明”的特征:自然-手工,比如说在自然人类状况下面,我们的艺术是手工的艺术,古希腊人叫techne,即模仿性的艺术。神话-崇拜是自然人类传统文明的第二个标识。第三个特征是线性时间观,认为时间是一条直线,这条直线上的每一点都是同质的、一样的,这也是牛顿物理学的假设。然后是超越性,宗教和哲学提供了两种超越方式,一是形式-理性的超越,二是超验神性的超越。还有一个特征是强调灵魂,而不是强调身体,因为身体是丑陋的、恶心的,是灵魂要离开的地方,所以传统文化是一种灵魂-文化。再有,记忆式文明强调传统,人们总是假设过去是美好的,有一个美好的“古代”,如中国的先秦,西方的古希腊前苏格拉底时代,现在我们要回去,这种想法我称之为“乐园模式”。此外,记式文明还有一个特征,就是总是要求对事和物、对世界做出一元-整体解释,这在现代性文明中就不可能了,我们无法提供一个整体的必然的解释。
“预感式文明”的特征:与记忆式文明相对,预感式文明不是自然的和手工的,而是
技术-机械,设计艺术成为艺术里面最重要的一个部门,世界是被设计的。其次它是数字-计算的,而非神话-崇拜的,还有从线性时间观转向了非线性时间,从“超越性思维”转向了“关联性思维”,超越性的哲学和宗教转向了人间关怀,马克思所谓的“人的科学”出现了。灵魂不再高于身体,肉身-世俗之维受到了头等关注。过去和传统不再是文化基本追求,未来-末世预感,成为当代文明的基调。另外,人们不再追求一元-整体解释,或者说,这种解释是势必要失败的了,而是主张和容忍多元-非整体解释。
过去是线性的、可确定的、可知的;而未来是非线性的、不确定的、不可知的。我们可以把当今时代视为“记忆式文明”与“预感式文明”的纠缠时代。我们许多问题是从纠缠里面产生的。
如何适应精神调性之变?我想提出三个方面:
1,二重性:无论是记忆还是预感,都有上-升、下-降、建构-解构、显-隐二重性,不可作单一的理解。但是在倾向上,我们要注意的是,记忆偏于设定(确信)和建构,而预感偏于未定(不确信)和解构。这是我要表达的第一点。
2,复调性:主要由惊恐、抑制和畏惧构成的“预感”是人类面对人类世技术的普遍数字和普遍智能状态,用三个词来表达这个时代的特征叫作计算、快速、巨量,那是1936年海德格尔这样说,我不得不表示佩服,因为那时候数字文明还没开始,海德格尔竟然用三个词来表达半个多世纪以后这个数字文明的基本状态。“预感”是对普遍数字和普遍智能状态做出的多样情绪-思想反应。在一个由技术规定的不确定的未来世界里,思想/精神的基调肯定是复调。
3,开放性:预感表征的压抑心调不能排除个体自由和开放,相反,向未来敞开和开放既是哲学/思想的要求,也是个体生存的基本姿态。
未来不可知,但未来可期(预感)。
第四个问题:
技术加速导致当下与未来的粘连
当今技术已经进入加速状态,技术类知识的更新周期不到两年,而在1980年代则是25年。今天技术进展不是日新月异,而是“日日新”。 因为技术的不断加速,今天严格说来已经没有真正的“专家”了。如果说与当下的烦忙相比,过去和过去记忆已经不再重要,那么,未来之维和未来预感虽然变得越来越重要,但同样也被纳入当下的关注之中了。
澳大利亚学者弗赖(Tony Fry)提出一个概念,我觉得可以为参考,叫“去未来化”(Defuturing)。
在弗赖那里,“去未来化”实际上有三个含义,第一是说过去消逝了,未来消逝了,未来不再存在。第二是生产即毁灭,生产已经失去它本来的意思,指现代文明让生产走向其反面即毁灭;第三意味着“不可持续发展”,是人类自己对未来的剥夺。第三个就是不可持续性,人类自己对未来的剥夺。所谓“去未来化”是人类中心主义所特有的标志。
但如果去未来化仅仅体现在人类中心主义和效率主义,造成人类失去未来,使文明进入不可持续性之中,那就太简单了。关键是要基于新的时间经验来理解所谓的“去未来化”,所谓新的时间经验在哪里?1884年尼采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里面用了“碰撞”这个字来描述一种非线性的时间经验。我们现在回过头去看,我很惊喜地发现“碰撞”这个字是亚里士多德用来描述声音的发生,声音是什么?亚里士多德说声音是物体的碰撞。这个词被尼采用来描述时间的发生,时间的此时此刻,恰恰是过去与将来的“碰撞”。碰撞是时间的核心。相对论确证了这一点,因为引力场的存在,时间不是一个常量,会以不同速度流逝。此即所谓“时间扭曲”(time-warping)。这在科学上证实了尼采以“瞬间”为核心的圆性时间观。如果非线性的时间观成立,那么未来之维,未来这个方向就不再是直向的、线性的,而是扭曲的和复返的,因而是“去未来化”的。
第五个问题:
基于未来预感的未来责任。
我们已经置身于技术主导的“预感式文明”当中,这种文明的基本特征可用“普遍算法”和“普遍智能”来加以描述。不断涌现出来的AI技术创新消息让我们既期待又惊恐。
当今文明当中充满着“末世预感”,大家知道霍金预言自然人类还有100年。
如果从地质学家和哲学家们所划定的“人类世”(anthropocene)启始年开始,之前的工业革命历时185年,而之后也是185年吗?
在人类世后半场,我们不得不提出“未来责任”的问题,鉴于“去未来化”的处境,我们不得不追问基于未来预感的未来责任。我想提出自己特别关注的三个问题:
1、有不可数字化的信息吗?
激进数字主义批判已成当务之急,成败与否性命攸关。有不可数字化的记忆信息吗?根本上记忆是否可还原为分子结构,或者换言之,是否全部生物信息都可数字化,都可通过计算、用数据来表达?这是一个关键问题。
“脑机接口之父”尼科莱利斯(Miguel Nicolelis)区分了两种信息:1)香农信息:二进制的数字化信息,人类理想化的数学测量方法,以比特(bit)作为信息单位。2)哥德尔信息:属于模拟信息而非数字信息。
尼科莱利斯认为,大部分嵌入有机组织的信息无法被简化为数字描述,是不可数字化的;而且有机物越复杂,嵌入组织的哥德尔信息也就越多。
“唤醒封存的长期记忆是一种人类独有的体验,这世界上没有任何香浓信息流、数字算法、数字计算机或在任何形式的人工智能技巧,能够接近重现或模仿每一颗人类大脑中真正的感受”。
——《脑机接口》
尼科莱利斯的哥德尔信息接近于福克斯(Thomas Fuchs)讲的“肉身记忆”(leibliches Gedächtnis),包括程式记忆、情境记忆、肉身间记忆、人格记忆等。许多记忆是肉身的,不是所谓的心灵里面。我们骑自行车、弹钢琴是程式化的记忆。这个报告厅我第一次来,下次来我可能就有情境记忆了。还有肉身记忆,情人之间,亲密人之间,是有身体记忆的。还有人格记忆,比如我的绍兴话,我的讲话方式,你打死我也改不了了,这是人格记忆。所有这些记忆都属于身体记忆,这个记忆可以是所谓的哥德尔信息。
——这是目前我能见到的对面临AI侵袭的自然人类的最佳辩护!如果尼氏的结论是成立的,那他就也为艺术人文学的存在意义和自主性做了一次科学的和哲学的辩护。这个辩护必须要有,没有这个辩护实际上我们的文科就可以关门了。
2、如何唤起每个人的未来政治意识
这是大家都在关注的一个话题。统治或者治理方式已经陷入一个困境,对于快速、计算、巨量的数字技术世界来说,传统的统治和治理模式,无论是民主的还是非民主的都已经难以匹配了。技术工业催生了民主政治,但今天基于大数据的巨量新技术及其运行却似乎更要求集权和垄断。1)在全球范围内,老年化政治与青年化科技是当今世界一大奇观。今年杭州出现了所谓“六小龙”,都是年轻人搞的数字技术企业,大部分创业者是四十岁以下的,原因就是技术知识的更新速度越来越快。这种撕裂到底意味着什么?直接看到是人类各类政治模式已经成为老朽,依附于政治统治的治理模式已经无法应对这个加速中的数字世界了,这个趋势是很明显的。2)技术统治与政治统治的纠缠。技术统治时代早就到了。1945年8月6日原子弹在日本爆炸,地面温度六千度,到底有多少人死掉,不得而知,因为啥都不会留下来。所以安德尔斯说原子弹意味着“绝对虚无主义”时代到来了,这是人类的终结,历史的终结。技术统治早就被确认了,但它与政治统治的关系是很复杂的。技术统治具有隐蔽性,因为技术资本总是与政治势力勾结在一起,而且技术统治往往以政治统治的方式表现出来。3)设想一种解构-负熵政治。人类世面临人类新存在样式:具身存在+数字存在。数字存在作为一种新存在样式,已经出离于传统政治统治的范畴。是时候了,未来政治需要在建构性增熵治理(传统政治统治和治理模式)之外设想一种“解构性负熵政治”,同样也需要在数字化治理之外设想一种“非数字化治理”。4)每个人的政治。尼采说未来政治是大政治。没错,但我想说未来政治也是小政治,是每个人的政治。今天的技术无处不在,无人不晓,最权威的技术一定会在两三天内让每个人理解,以前我们理解不了,现在你马上可以理解这个技术的进展,每个人都是技术使用者或者被技术占用者,因此技术是每个人的。千万不能说技术就是专家们的,那些专家可能很可怜,懂的可能没你多,因为他越来越专业化,而你啥都懂一点,什么人工智能、生物技术、基因工程、AR、VR,等等,你什么不知道?我们现在当务之急要打破技术迷信,尤其是技术专家迷信。除了技术我们还能相信什么?这是我们今天技术人类很困难的一个场景,因为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相信,相信哲学吗?相信文学吗?还是相信社会学,不知道。因此技术是每个人的,每个人都负有对技术以及由技术支配的未来的责任。当务之急要唤醒每个人的意识,别以为我只是技术的使用者。你既然使用了技术,你就有责任,你就要发声,你说未来怎么样好像跟我无关,反正我二十年后就挂了。这就不对了。每个人都要挂的,但挂之前是要发声的,没有声音是不对的。
3、奇点时刻是共产主义时刻吗?
我们今天的讨论叫“奇点前夜:人类如何安身立命”。所以我最后要提的问题是:怎么来理解“最后的斗争”? 在第一次工业革命进入高潮期——19世纪中叶,马克思、恩格斯就大胆预言了未来文明方向,以最后的斗争和共产主义理想流传于世。马克思和恩格斯设想了“最后的斗争”,也就是无产者与资产者的最后决战。这个设想现在还成立吗?美国未来学家库兹韦尔(Ray Kurzweil)预感了一个“奇点时刻”(Singularity Moment),即人工智能达到通用智能(AGI)后,指数级增长的技术彻底超越人类文明的临界点,也表达为人工智能与人脑智能融合的时刻。——这个“奇点时刻”是共产主义时刻吗?我觉得我们现在要来追问一下。马克思是一位具有“未来之眼”的大哲,我们要重新认识马克思。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提出关于“人的科学”的概念,他当时才二十几岁。以我的理解,关于人的科学在今天有两类。第一个是以人工智能和基因工程为核心的,我把它叫做人类技术工程,其实今天的科学就是“人类技术工程”,我甚至想把它命名为“人类世技术”。实际上都关乎着人,人工智能关于人类的精神和思维,而基因工程关乎人类的身体。第二个是更新后的文科,也就是一般所说的人文科学。为什么我要强调更新后的文科?因为现在很多文科全是做量化、搞计算的,是搞数字化的,那还叫文科吗?那不是真正的文科。真正的“文科”,我把它表达为用非数字化,非计算的方式从事的弱理论探讨和非理论创造的广义人文学。文科的理论方式不可能是强理论,强逻辑,强推论的,那就变成科学了,变成数字技术了,所以我专门用了“弱理论探讨”和“非理论化创造”来标识真正的文科,即广义人文学。除了变得有点可疑的阶级斗争,我认为重要的是两类“关于人的科学”的斗争。也许阶级斗争还会出现,这个概念有可能被转化为少数有用者与多数无用者之间的斗争。但我认为更重要的斗争,可能是我所谓的“人类技术工程”与“广义人文学”之间的斗争,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最后的斗争。未来预感的基本逻辑是自然与技术的二重性(Zwiefalt),也表现为要在两类“关于人的科学”——“人类技术工程”与“艺术人文学”——之间保持张力,左右为难或左右逢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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